周末去河内出差，住在一间历史超过一个世纪的酒店。接待我们的公关总监是个比我大两岁的越南男人。

说起公关总监，我们脑中都大概有个模式化的形象，打扮总是比较精心的，发型大多也是讲究的，讲起奢侈品多能提供一线内部消息，大部分PR director比较能言善辩，也有走矜持路线的，不过忧国忧民的公关总监至今还没遇到过，谁料到在越南有这样一位另类的公关总监。

他在法国留过学，法语很好，这一点都不奇怪，他之前的专业就是法语。他业余甚至就做法语翻译，做同声传译，也把法语的文学作品翻译成越南语出版。我们第一顿晚餐时，他就开始跟我讨论越南的政治制度，基本上他就是给我讲了一顿饭的越南近代政治史，大约是觉得中国人比西方人更能够理解越南吧。他很愿意提及越南历史上受中国的巨大影响，我不知道是否代表今天越南知识分子的普遍态度。

第二天他带我们做hotel tour，行走于酒店每个走廊房间中，他都好像面前有一个隐形的ppt文件，讲起每一段历史的起始终结时间都无比精确，如果说事关酒店资料，平常背熟了也罢，但是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胡志明的老官邸，他也会报出一大串精确的数字，某年法国人修建了这个建筑，之后某年胡志明开始把这里作为办公地，之后哪年到哪年这个地方作为政府会堂存在，等等。你看我这里都某掉了，一个我也没记住。

酒店公关其实是挺辛苦的职业，总是忙于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也好，贵宾也好，别人没玩完他们就不能睡觉，一顿漫长的法式晚餐后免不了还要再去club里面喝一杯。第二天还要比谁都更早地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大堂。论及辛苦，我就问他如有两周假期会做什么，他说第一周会翻译书，第二周也许陪老婆孩子，也许，他再次强调。他讲了正在翻译的一本书，两个人，一个叫阿道夫一个叫希特勒，都生活在20世纪初，具体故事我忘了，总之阿道夫的生活让他变成了一个能够原谅别人拥有爱的能力的人，而希特勒则逐渐被生活雕琢成一个仇恨份子。具体书名我也忘了。他还讲了自己想写的书，这本书是关于疾病的，两种疾病，一种是crystal bone,一种是肥胖过食症。他觉得象征了越南社会，“也很像中国，我认为。”他补充。我当时似乎想说点什么，关于对我来说什么才是象征了中国社会，但是我什么也没说。

他老婆在河内一个名牌大学教法语，“两个人中必须有一个多牺牲一点事业。”他语气略有歉意的样子。我问他什么对他最重要，结果他说：“越南对我最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越南的社会能越来越好。”

他让我想起中国八十年代的一些知识分子，可是那时中国的知识分子大约不会同时在一个有爱马仕专卖店的高级酒店当公关总监吧。这真是一件奇特的事。